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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0年第3期>>办案手记>>半支香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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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支香烟
作者:谷鑫鑫 [2010-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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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北京的早晨真的很冷。北国凛冽的寒风充满了霸气,虽然我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将自己从头到脚包裹起来,还是感到寒颤颤的。我的上级老桂,同样全副武装已早早在楼下等我。“小家伙,冷不?”老桂从脖子里挪出半个脸来,冲我一笑,喷出一蓬浓重的雾气。我懒得开口,点点头算是回答。 北京市第一看守所,威严、肃穆却不失热闹。狭小的换押室已经挤满了人,纷至沓来的检察院、法院工作人员还有律师,都已经忙活开了。办好相关手续,我和老桂来到了正门。窗口露出半边脸,查验了手续后,又查验我们的个人身份证件。正等着进门,冷不丁旁边跑出个护士模样的小女子,拿着个圆不溜秋的玩艺冲我们俩脖子点了点,“嘟嘟”怪叫了两声,我们正自诧异,她从洁白的围脖里挤出嫣然一笑:“抱歉,现在‘甲流’横行,非常时期。监狱重地,不可不防!好啦,你们都是大大的良民,请进!” 根据刑诉法有关级别管辖的规定,我们北京市人民检察院第二分院公诉二处职务犯罪公诉组经办案件的犯罪嫌疑人,事发前绝大多数都是颇有身份的重量级人物。今天我们来提讯的就是某单位一把手正局级干部牛飚。位高权重,曾经风光一时。 牛飚双手戴着手铐被狱警带到提讯室。虽然,他仍竭力保持当年遗风,昂首挺胸,摆出一副无惧或者无辜的样子。然而,微蹙的眉头、空洞而飘忽的眼神,还是道出心中的惧悚和悲凉。职务犯罪嫌疑人在位时呼风唤雨、威风八面,如今身陷囹圄、虎落平阳,巨大的反差会使他们在被提讯时表现出种种反常的姿势。这是职务犯罪嫌疑人的共性特点,对此,我们早已是见怪不怪。 “喀嚓”,牛飚所坐的审讯椅被狱警干净利落地锁牢,我们的工作开始了。牛飚定下神来,慢慢地环顾四周。我们也静静地观察着眼前这位曾经大权在握的人物。我注意到,他对我们似乎并不在意,只是漫无目的地左顾右盼,最终眼光竟聚焦在这个半封闭小天地的一个角落,停留了片刻,抽了抽鼻子,脸上露出一副怪异的神情,随后使劲摆了摆满头早生的华发,转过脸去。 老桂开始例行公事地介绍我们的身份并告知他的权利。牛飚没有一丝反应。老桂又问:“说一下你的家庭情况及个人情况吧。”牛飚仄身歪在椅子上,耷拉着花白的头,低声吐出几个字:“以前在公安机关都说了,没有改变。”在随后的几个问题中,牛飚除了“不清楚”,就是“记不清”,加起来总共也没超过20个字。 老桂笑了笑,点燃一支烟:“要不要来一颗?”随着烟圈慢慢地打着滚儿弥漫开来,他终于转过脸来,看了一眼老桂。我注意到他脸颊上抽了抽,情不自禁地吸了一口,但随即可能感觉失态,将头又转了回去,盯着之前的那个角落陷入了沉思。 我感到很纳闷。虽然从事检察公诉时间不是很长,但经手的案件也不少了,往常的犯罪嫌疑人,由当初高高在上的权贵,摇身陷入被法律追究的尴尬境地,架子、尊严和习惯的行为定势都在为自己坚守最后的一道防线,或寻找一线生机,总是抓住一切机会为自己作无罪或罪轻的辩解。如此保持缄默、坐失良机的却不多见。 老桂掐掉了烟头,对我说:“今天就到这里吧!牛飚你再好好想想,下次我们再谈!”我绕了两个铁门,把笔录送到了牛飚的面前,牛飚拖着手铐依旧龙飞凤舞地签名并熟稔地按上了手印。那是我们在卷宗材料里领教过无数次的很有标志特征的牛氏签名。“既然你不配合,今天也只能这样了。待会我去叫狱警带你回去。”我低声提醒他。 突然,他回过头来终于说出了今天第一句完整的话:“谢谢!你们先走吧,我自己在这里等就可以了。”我吃了一惊,照理说这样他也跑不了,毕竟提讯室内外都有铁栏隔着,但这不合规定。所以我和老桂几乎异口同声地说:“不行!”狱警进来,将他押回监舍去,我发现他慢慢立起身,又偷偷地用眼角瞄了那个角落一眼。我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哦,原来在那个墙角有半截吸剩的香烟,严格的说只是半截烟头! 走出监狱的大门,我将我的发现报告老桂。他笑了:“我早就发现了,此公是个老牌烟民!”言罢,迎着凛冽的寒风,回头看了监狱沉重的大门一眼,浓浓地吸入一口凉气,又重重地吐了出来,若有所思地说了一句:“自由无价呵!” 是的,自由无价!(文中牛飚系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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